一
那天他第一次见到她是在2号地铁上。她冲着他微微一笑,露出两只小小的虎牙。出于礼貌他回了一个微笑给她。窗外,明亮的灯箱广告一晃而过。乘客很多,中途小站不断有人下去,上来。他随着人流的涌动调整着自己的位置,始终和她在一条线上,中间隔着一两个人。她握着拉环的手白皙细长,长短适中的指甲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青春在她朴素的面颊上蒙着一层浅浅的忧郁。他纳闷她为什么冲自己微笑,他并不认识她啊!她的眼神落在别处,正好给了他打量她的机会。她为什么不再看他一眼呢?或许她认错人了,当他是谁谁,一个曾经熟悉的人。他莫名添了几分不安,仿佛她的忧郁和自己有关。
地铁靠站,他从乘客中挤出来,伸手扶了扶夹在腋间的皮包,迅速向出口的台阶走去。像往常一样,迈着步子沿着熟悉的路回家。她在他身后,几步之遥。他回头看到她那张圆圆的脸蛋时,心里想她还是个学生吧——不过十八岁,最多二十岁。而她却仰起脸,望着他,热切地说:
“陈老师,我听过您的课,还请您签过名呢。”
“哦,是吗?你在那所学校。”陈怀安意识到仅仅打个招呼是不行的,于是放慢了脚步。
“我,这个问题可不可以不回答。”她的手机响了,作了个抱歉的手势,她接电话,眼睛却没离开陈怀安的脸。
她似乎没有和他说再见的意思。一起走出通道,马路上疾驰而过的车辆溅起片片水花。什么时候开始下的雨?车上的雨刮器不厌其烦地摆动。雨天,似乎特有一种渴望交流的气氛。他拿不定主意跟她说什么好。回家的意念像一幅风中的画被骤雨洗去颜色,苍白模糊地挂在脑外。沉默在两个人相隔不远的空间里徘徊。他深呼吸,思索着。而她却在这个时候开口了:
“我经常可以看到您,我们住的地方一定很近,大约每星期有两次同车,只是您从来没有注意过我罢了。”
“有意思。我真的没见过你。”
“有什么意思,一点也不好玩。您的注意力似乎只停留在你身边那些年纪相仿相识或熟悉的人身上,你们都只在意自己的生活,对不对?”
她好像有些赌气似的歪着脑袋斜着脸以另一种姿态端详着他。他没有马上反应过来,嘴里“哦——哦!”地应着。他挠挠头发不知道在她面前该作出怎样的举动,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她从包里拿出折叠雨伞,撑开,遮在他身上。他本来要躲开,但是,她的神情让他无法完成内心的挣扎和思考。她莞尔一笑,露出一副天真无邪的表情说:
“您可以晚一会儿回家吗?我们找地方喝点东西。”
“你难道不急着回家吗?如果不介意,就上厢根咖啡坐一会儿。”
二
这里是地铁出口,因为雨,许多人裹足不前或等待时机或联络朋友,陈怀安以前所未有的机灵扫视了一遍身旁的人群,确定没有认识的人在里面,才随她走进雨里。
去咖啡店里喝咖啡在陈怀安的眼里是一种奢侈的消费。但是,提议去厢根时,他的心正被什么东西牢牢握着,以至于无法完成平日里严谨缜密的思考。
在一个安静的角落,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侍者殷勤地走过来递上名目繁多价格不一的饮品单时,他的喉咙有些发紧。一只手在裤兜里捏了捏,还好,情况不会如想象中那么糟。
“怎么称呼,我想你应该做个自我介绍。”陈怀安努力让自己的语调尽量温和,甚至想表现出一种超越一切的从容。
“我姓茹,你就叫我小茹好了。我随母姓,本来有个很好听的名字,是爸爸帮起的。但自从他离开我和妈妈固执地选择了另一种生活,我就憎恨别人喊我的名字。也许喊我的人根本没有错,却被我无端敌视,甚至厌恶。我的同学几乎都被我恶劣的态度刺伤,我在学校越来越呆不下去。妈妈并不知情,还以为我还是好好的我。她虽然没有高深的文化,但是她值得我敬重。然而,敬重她的同时,我会为自己偶尔升腾的意念所折磨。这种意念很模糊,到底是同情还是可怜或者应该称之为,噢,我说不下去了,我的头又开始疼。”自称小茹的她身子往后一仰,闭着眼睛靠在皮质靠背上。颤抖的睫毛和干净的脖子一览无余地呈现在陈怀安面前。
陈怀安刚才还能清清楚楚地在心里说出大厅里回旋的音乐是什么名,那个乐队演奏的。现在,他觉得世界悄然隐退,所有的一切都已远离。唯一摆在他面前的是关于小茹个人令人恻隐的遭遇。如果不是侍者打扰,他觉得自己会像电影或者小说里的人物那样,轻轻地握住小茹的手,给她一点力所能及的安慰。
侍者放下东西带着空的托盘转身而去。陈怀安再一次将视线投向小茹,他发现自己内心已经很平静。而小茹也恢复常态,甚至为自己刚才的失态表示了抱歉。
两人开始轻轻搅动杯里的饮品。小茹是第一次光临这样的地方,她甚至搞不懂随咖啡一起上来的小小塑料袋里装着的是什么东西。记忆中有一次类似的经历是多年前同学王莉请她去肯德基吃快餐时,随薯条一起出现的番茄酱,着实让她经历了一番尴尬。当时她还没学会模仿。今天,她学陈怀安的样子撕开塑料袋,将里面乳白色的东西一点点挤到杯中。用小勺舀一点放进嘴里品尝,咦?怎么会这么苦。
“你,身边没有朋友吗?”陈怀安犹豫着问。
“朋友啊,有。怎么会没有呢?但是大家离得太远,渐渐地有了各自新的生活圈。即使偶尔见面说的话还不如电话里交流的多。有时候,我更渴望能够和陌生人交谈。当然,这种交谈需要有一定的铺垫,还有,我会慎重选择。”说到这里,小茹又停止了。
窗外的雨显然没有刚才进来时候下的大。人们根本用不着打伞就可以自如地在清新的空气里走动。车,加快了行驶的速度。行人不得不留意以躲避那些车轮溅起的泥浆。
“我算陌生人吗?”陈怀安已经被小茹奇里古怪的说法勾起兴趣。长期陷在单调冗长的工作生活中,时间被各种各样的会议,报告,讲座,以及枯燥的学术研讨一点点分割,就连星期天陪儿子去游乐园都得一推再推,直到妻子儿子都噘起嘴巴,不再对他抱有任何共享天伦之乐的幻想。今天,面对这样一个女孩,这样一种倾诉,他显出了前所未有的耐心。
“你现在还视我为陌生人吗?你敢把你的电话告诉我吗?”小茹看看四周,来这里的几乎都是一男一女。那些看上去很亲昵的一对,真的是情侣吗?有没有像他和她这样第一次坐在一起的呢?
“你留我的电话有用吗?我从来不用手机的。”他意识到她对他称呼上的改变,已经由您变成你。
“你害怕了是吗?”
“没有没有,不是这个意思。”
“每个人都学会了戒备和防范。什么事情都往复杂里想。”
“这倒不假。”
她放下手里的勺子,把手伸向他。手有些凉,但是柔嫩的像春天的青草。他握了握她的手。
“好了,现在我们可以回家了。”他笑得很轻松。
“好吧,回家。”她看了一下手机上显示的时间,但是并没有在意到底是几点。
结帐的时候他抢先一步,有点纳闷她竟然没走上来和他争着付钱。
她在门口等他,雨后的芬芳被轻风裹着,一丝丝浸入呼吸。他推开落地玻璃门,她身上已经看不到忧郁的痕迹。她小声说:
“谢谢你今天请客,给了我一次回请你的机会。”
“是为了再次见面才这么说吗?”他耳根发热。
“家里的电话留给我,我们还会见面的,下次在地铁相遇,你能认出我了吗?”
“当然认得出。”
“地铁见!”她扬起手。
“2号地铁见。”他补充说。
三
过了两天,他被安排出差到一个美丽的海滨城市,半个月以后才回来。而此时,这个城市已经迎来秋风秋雨的萧瑟。夏天的轻快和炎热像断线的风筝渐渐飘远。远到无法把握无法感知。经历了海水洗礼的他,觉得心胸都变宽阔了。走在熟悉的街道上,高低参差的建筑物都像涂满温情的奶油蛋糕。就连匆匆来去的地铁也一改生硬的面孔,涌动着滚滚热流。
到家后,他妻子第一句话就说:
“每隔一天总有一个电话找你,是个女孩。”
“她是谁,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他没太在意,一边换鞋一边想着洗个热水澡。
“你不知道她是谁?我以为你很清楚。”
“想不出来。”
“她想让我生气。”
“真可笑。”他愣了一下,摇摇头。转身进了浴室。妻子早已为他调好水温,每次都是这样,看上去没有什么异样。哦!那个电话,恼人的电话。
电话铃冷不防响起的时候,他还坐在浴缸里,隔着磨砂玻璃门,他听见妻子说:
“没错,回来了,他在洗澡。一会儿打过来,行,再见。”
睡衣是新的,却已经用芳香剂泡过。穿在身上妥贴舒适。儿子在他姥姥家,明天上午就去接。今晚,应该是个美好的夜晚。他的身体有一点小小的冲动。妻子不在客厅。他正要去找她,电话又响了。
“是我。”他皱皱眉头说。
“你好,陈老师,总算听到你的声音了!”听筒里响起一个欢快的声音。
“你好,”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你是哪位?”
“怎么,一点也听不出来我是谁吗?我是小——茹。”
“原来是你,我出差刚回来。”
“她在吗?”
“嗯。”
“她是你的妻子吗?”
“对。”
“你很怕她?”
“谁呀?”他装作不明白。
“别装了,那你——很爱她吗?”
“是的,你听我说,以后尽量别往家里打电话。”
“如果有事找你呢?”
“会有什么事呢?”
“嗯,随便什么事吧。比如我的毕业论文无法完成。或者我和妈妈之间有些沟通上的障碍。还有,喂!你在听吗?”她一时真想不出有什么事需要马上找他。她有些沮丧又不甘心。
“我在听,很晚了,你不早点休息吗?”
“唉,你就那么怕她?”
“我累了。”
“是吗?那好吧,握一下手,你先挂电话吧!”
“好,再见。”他笑了。
“喂,你别对她说我的事。”
“是,我不会说的。”
他向妻子所在的方向走去,嘴角还挂着微温的笑意。
“是一个听过讲座的女孩。家庭很不幸。”他说。
“是吗,她找你有什么事。”
“能有什么事,帮忙写写毕业论文。”
“你答应了吗?”妻子的脸色有点严肃。
“没有。我甚至不知道她是那所学校的学生。”
“可是,她却不停地打电话来。是你告诉她的吗?她怎么会知道家里的电话?”
“这个很重要吗?咱们有必要为了这个话题争执下去吗?”
沉默,妻子一动不动地站着。
“来!亲爱的,我们睡吧。难道你忍心让我陪你站一晚上吗?”他伸手去拉她。
被他拉到怀里的那一刻,她顺手关了床灯。
四
第二天凌晨,电话铃早早地响起。早到什么程度——天还没大亮,整个城市都在沉睡。陈怀安直起身,一把抓起话筒。窗户上看不到任何光亮,灰蒙蒙的有点薄雾的样子。
“喂!是谁?”他愤怒地问。
“我,是我。你那么生气干什么?我想问问你,除了老师,我还能怎么称呼你?”
“这么早打电话就为了这么无聊的问题,你真够可以啊你。”他埋怨道。妻子在身边翻了个身,将脊背对着他。
“你真的这样认为,我很无聊吗?”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难道你忘了咱们的2号之约了吗?我还想着早点叫醒你,六点我要在地铁和你见面呢!”
“今天我不坐车。”他的气早消了一半。
“为什么?难道有人接吗?”
“我有两天的假期。”
“为什么?出差回来接着可以休息两天。”她像自言自语地说,“那我可怎么办呢?”
“不知道。应该按时上学去,对,就这样。”
“你妻子她今天在家陪你吗?”
“不。”
“哦,是这样啊,别走出去,等我电话。别忘了,我们之间可不是陌生人了。”
他放下听筒,去了卫生间。再睡下去,似乎不太可能。窗户上终于有了一团模糊的光,不知对面那幢楼里,谁家的灯亮了。
五
接近中午,有人按门铃。他正握着吸尘器从卧室出来,以为有人送儿子回来。开门时,手里的东西还没有放下。
敲门的竟然是她。
“你好!我,有点冒昧。”
“你又怎么了?不用去上课吗?”他堵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
“我,请假了。”她说话的时候还有一丝小小的得意从眼角调皮地闪过。
“你真请假了吗?别是逃学。”
“我不能进去坐一下吗?”她上前一步,几乎把鼻尖贴到他的脸上来。
对门的防盗门叭嗒响了一下,他闪身将她让到屋里。她裹紧风衣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脸上没有丝毫的胆怯与不安。他没法继续刚才的工作,放下吸尘器该干什么好呢?
“说实话,我感觉你在家里生活的一点儿也不滋润。”
“为什么这么说?”
“一眼就可以看出来,比如说你举着个吸尘器,并不是很情愿的——换了我作妻子,决不会让你干这个。”
“别开玩笑了,外面冷么,看你把风衣裹那么紧。”
“谁开玩笑了?我是认真的。外面不冷,你家冷。”
“奇怪了,你的话我怎么听不懂。”
“你最擅长装糊涂。知道我为什么上你家吗?”
“不知道。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吗?”他看到她眼圈发红,寻思着给她倒杯水。
他向热水器走去的时候,她热烈地看着他。等他端着茶水走过来时,她的风衣已经搭在沙发扶手上。白色的毛衣,薄薄的贴在身上。她的胸部象此刻他握在手中的茶杯,小巧,诱人,散发出淡淡幽香。
“喂!我今天哭过。”她借着他往茶几上放茶水的机会,拉了一下他的手臂。隔着衣服,他依然可以感觉到那种炽热。
“为什么要哭,小茹——”其实“小茹”两字他是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的,然而嘴里说出来还那么不自然。
“不是小茹,是茹,你不要走开好吗?”
“好,我不走开,那你说,为什么哭?”他拉过一张椅子,隔着茶几在她对面坐下。
“是我妈,她听到我打电话请假,她不许我这样,坚持要送我去学校。我便和她吵起来。”
“她没有错啊!”
“不!她一点儿也不了解我。”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请假一天,即使是旷课有什么大不了,你们为什么都不能理解。你不知道,我现在能够和你在一起说话,有多高兴。”
她闭上嘴,他也站起来,他发现,她比第一次见面多了一样东西。他对着她的侧影沉思起来。也许,她这个年龄该交男朋友了。他来到她身后,拍拍她的肩膀,笑着说:
“会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真的吗?你是不是在安慰我。”
“真的,你是个好女孩。”
“可是,我伤害了妈妈。我不希望她痛苦,我以为,轻微的刺激会让她重新认识生活。没想到,她和我不是一类。”
“她一定很爱你,你说了很重的话吗?”
“我说,你应该多为自己操点心,身边没有男人过得什么日子呀。她呆了一下,紧接着,紧接着扬起手来想打我一下,如果她真打了,我或许会好受些。然而,她只把我推到门外。”说到这里,小茹的脸色白的像刚刷过的墙壁。
“听我说,你应该回去,回到妈妈身边。即使不道歉,她也会原谅你的。”他说着转身想帮她拿风衣。
“不——我不要离开你。你为什么那么早结婚?只要再晚两年,我就可以嫁给你了。”
“不是这样的,听我说,”他说,“你一定可以找到一位优秀的男孩和你结婚的。”
“但是,我想和你结婚。”
“他会比我更好。”
“哦,你是说,”她用疑惑的眼神盯着他,“这个世界上还有更好的人?”
“是。有太多的好青年,你一定会遇上。”
“但他们不是你呀!”她发出一声叹息。
“我们还是先喝杯茶吧。”他的脚有些麻。
“好,我听你的话。”
他走进厨房,把凉了的茶水倒进洗碗池。
她看到书架,在客厅一角的门内。是他的书房。她跑过去,眼底掠过一丝喜悦。
“你看,这么多的书,你全读过。而且有的还不止一遍。对吗?”
“有感兴趣的就挑两本拿去读,不过不能随便请假,怎么样?”
“你又赶我走,好吧,我借这本看看,过两天还你。”她抱着杜拉斯的《情人》走出去穿风衣。
“我得快走,对不对,她要回来了。不要告诉她说我来过,好吗?”她的微笑里带着酸涩,他看得出来。
“好的,再见。”他为她推开门。楼道里只有风的痕迹,没有人。
六
她走后,他发现自己再也无法专心致志做任何事。窗户开着,由远及近的人声飘进来。他想起什么似的冲到窗前,探头望去,巷口停着一辆卖菜的三轮车,地上散落着精明的主妇择菜时丢弃的烂菜叶,有些已经被碾碎,溢出来的汁水轻描淡写地围成湿湿的一圈,也许汁水本是绿绿的,然而,远远看上去,黑漆漆的,了无生趣。
冬天似乎提前到来,几乎一夜之间,城市变冷。人们在这场意外的影响下,变得小心谨慎起来。而这短短的几天意味着期盼和到来之间的过渡。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一天傍晚,陈怀安在回家的路上被一位中年妇女拦住。
“我是小茹的妈妈,”她有些不安,“对不起,您大概就是陈老师吧。”
“是的,您好。”他微笑着答应。
“我女儿最近一段时间总是提起您,可是我……”
她犹豫着不知该如何措词,他知道,她很难开口说出自己心里最担心的事情。作为单身母亲,她看上去多么让人同情。虽然,这样的同情八成会遭到拒绝。
“您别担心,”他诚恳地说,“小茹还是个孩子,我当她是自己的学生,您不要有顾虑。”
“当然,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完全抛弃了冷静,“可是,您不知道,她变得很陌生。一点儿也不听劝告。如果,您的话可以影响她的话……您明白我的意思吗?我害怕……她正处在危险的年龄……她孤注一掷下去会干出傻事的;还有,我发现她几乎不和身边的女生来往。我怀疑她根本就没有女朋友。”
“这样啊,那情况就不太好了。”
“我想,我希望,要是您说的话她能听进去的话……”
“我找机会和她谈谈,”他从包里找出一只笔,“告诉我她的电话,或者家里的。”
“谢谢您。”
“小茹她是个懂事的孩子,她很爱您。”
“我不知道是不是象您说的那样。”
“再见,我去和她谈。”
七
他回到家,看到妻子的留言,她爸爸病了,她带孩子回去。他立刻拨通小茹的电话。
“喂,我知道是你!”她声音里有明显的兴奋,“你主动找我,简直太好了。你没想到吧,我又哭过了。”
“你不应该这样,不应该总是哭。”他找不到更合适的话开场。
“这是那本小说引起的,我是多么同情书里面的那个‘我’。我自以为我生活的很悲惨,但实际上我比她幸运,我以为我在爱,但我从来没去追求,我好像什么也没做,只站在原地等候。”
“是吗?”
“我还在想,幸好那个‘我’不是我,否则,她也会一下子落入普通人的生活。那太可怕了,普通人真是太多了。”
“说实话,我读过那本书,但感悟没你深。”
“但是,相信我,是这样的。”
“另外你还读了什么书呢?好长时间没碰到你,没有逃学吧。”
“怎么会逃学,你让我别随便请假,我一直记得。我会乖乖的听你的话。至于看了什么书,太多了。电话里才不愿谈这些不重要的事情。说吧,找我什么事?”
隔着话筒,他仿佛看见她调皮而充满孩子气的神情。
“你真是个聪明的女孩。”
“是真话吗?”
“你觉得我会骗你吗?小茹——”
“嗯?”
“你为什么不说话?”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有些急。
“小茹,你在听吗?”
“我想见你。”
“来吧,小茹,”他有点儿激动地说,“你马上来我家,我一个人。”
她四下看看,在沙发上坐下。今天没穿外套,看上去瘦了一圈。
“你不想和我说话吗?”他看着她。
“她真的不在家?”
“我妻子吗?”
“是啊,”她白了他一眼,“除了她,我还问谁。”
“不在。”
“我觉得她在吃醋。前不久我打过电话,正好她接的,你知道她对我说什么吗?如果你不会写论文,最好找学校里的导师。他很忙的,那里能抽出时间来教你。不是吃醋是什么?”
“有这样的事?她没在我面前提起。也许她忘记了。”
“喂,我比她好,对吗?我还是一张白纸,可以任你挑选自己喜欢的颜色涂上去。你让我红我就红,你让我黑我就黑。”
他笑着摇摇头。
“那你等着瞧吧,我觉得你会慢慢厌倦她,会和她结束婚姻的。”
“你太过分了,”他打断她的话,“是不是我太纵容你了?”
“是出于爱情,我说的没错。”
“不,出于友情,或者说老师对学生的爱护。”
她脸上倏地没了笑容,眉峰微蹙,但仅仅是一会儿。
“她叫什么名字?”
“你为什么对这个感兴趣?”
她看到他戒备的神情,有点失望。
“不用说我也知道,一定非常俗气。”
“你别再说下去了。”他也生气了。他甚至忘记了他对小茹母亲的承诺。
她站起来,咬着嘴唇,走了两步,停下,然后突然说:
“陈老师,对不起,我也不想这个样子。我并不是有意伤害她,或者您……”
“你可别哭啊!我并没有怪你。”他想找根烟,他还从来没在她面前抽过烟。
“不哭。”
她移动着身体,向有窗的墙根走去。从那里可以看到楼下。
“陈老师,”她带着哭腔说,“就算我今天没上你家来过,什么也没说过,好吗?”
“好的。”
“我要走了,出了这个门,我打个电话给你。一定要接啊!”
“会的,我一定接。”
她走了,冷空气像一只耗子从门缝里钻进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几分钟后,电话铃响了。
“再见。”
“再见,”他想说2号地铁见,然而,她把电话挂了。
八
她不再打电话给他,他也好久见不到她,因为他又出差了。等他回来时,正赶上第一场雪。空气中的凛冽携着清新,每个人似乎都有忙不完的事情。他也不例外。年底的工作总是脱不开身。每当他想起她时,总在心里说,明天吧,明天我跟她通个电话。结果,明天,后天,他一天天推过去……
巧的是他们竟然又相遇了——还是在地铁,2号地铁。他首先看到她,迫不及待地向她挤过去。人们以为他到站下车,其实他都不知道自己要在那里下车。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她身上。如果她在下一站下车,他会毫不犹豫地跟上去。然而,如果她没有那么快下车,此时此刻,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一种“师生关系”不能提供的快乐布满他全身。
“你好,小茹!”他说,很自然地把手搭在她的肩头。
她吓了一跳似的回过头来,确定是他,摘下耳机,茫然又兴奋地使劲点点头。
“喂!你好吗?”和以前一样,她不再喊他老师,“我们始终还是朋友,对吗?”
“当然了,茹。”
“你又出差了?”
“是的。”
“我只打过一次电话,你不在家。”
“下雪的那天回来。有一星期了吧。”
地铁上挤得满满的,他俩不断地被簇拥着相互碰撞着,于是干脆紧挨着。她的头偶尔会碰到他的下巴,她会仰起脸来和他说话,黑白分明的眼睛注视着他刮的几乎无可挑剔的下巴。他低下头来倾听,然而,他不得不看看别的地方,再转回视线,她离他实在太近了。
“嘿,我可以对你说实话吗?”她的嘴唇像两片柔软轻巧的羽毛。白羽毛,不要任何颜色最最纯洁的白羽毛。
“你尽管说好了。”他换了一下姿势,重心从这只脚移到另一只脚上。虽然,她的嘴唇在常人眼里是有颜色的,但只要他愿意,定义成白色又有什么关系。而且,她知道了一定欢喜的不得了。
“看不到你的日子里,我总在想念。”
“我很惭愧,一直要打电话给你······”
“我知道你很忙,”她低低一声叹息,“但我没法管住自己,也没法爱上别的小伙子。妈妈的朋友给我介绍朋友,我却提不起劲儿,丝毫不感兴趣。”
终于到站了,他们并排下车,他像保护自己女朋友那样护着她。
“你的妻子一定等急了吧!”她问。
“不,走吧,我们走一会儿。”
他们拐了弯,穿过楼房和楼房之间的空地,越过硬梆梆的田野,向更远的荒地走去。脚下遇到疙疙瘩瘩的土坷垃和成群的垃圾堆,他拉着她的手,扶她走在不平坦的路上。
她一声不吭,这种情形有点反常。她不是无话可说,然而,她不能说。她感到巨大的满足——心理上无限的满足;她隐约害怕——身体禁不住簌簌发抖。
他们爬上高坡,始终没有松开对方的手。以前,站在这里可以看到一条玉带般的河流。现在,根本看不到水的影子。裸露的河床,干裂的卵石,枯败的草茎,像一位蹒跚的老妪写满凄凉的脸。不远处有片小树林,落光叶子的枝桠横七竖八刺向苍穹。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变成无数灯光组合下的舞台。每个活动着的人既是观众也是演员。
“喂,你看着我,”她突然打破寂静,“从来没有人亲过我。”
他弯下身,吻着她凉凉的额头。
“嘴,我要你亲我的嘴。像电影里那样。”
“不,你不要诱惑我。我们会坠入深渊的。”他后退一步,借着遥远的光,想看清楚她眼里有没有愤怒。
“是我诱惑你,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对吗?”她甩开他的手。
“不,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茹,只有那种关系才可以……”
“别说了,”她打断他,“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看风景啊。”
“茹,”他没料到她的态度会这样激烈,“我······”
“去你的吧,胆小鬼,真让我失望。”
她首先吃了一惊,这种话是从自己嘴里吐出来的吗?而他也吓了一跳。紧接着他突然感到——不是错觉,而是真的感到——脸上挨了一下,她竟然伸手打他。实实在在的甩出一记耳光,然后转身就走。穿过土坷垃和垃圾堆,走上荒地,迈向田野,穿过来时的兴奋和渴望,回去了。
九
他立在原地,像被隔空点穴一样定住了。只有眼珠可以来回转动,眼睁睁望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走掉,也不叫住她,更没追上去。他就这样站了多久,自己也不清楚,总之内心充满矛盾和空虚。
事情发生后的第二天早晨,一个电话打到他的床头。是她的妈妈。
“对不起,陈老师,又打扰您……”她声音哽咽,好像有什么痛苦的事情。
“别急,我在听,您说。”他把听筒紧紧贴在脸颊上,生怕妻子听到。
“小茹她昨天晚上整夜没有回家。”
他的嘴张了很大,却没说出一句话。
“我有点害怕,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虽然这还是第一次……”
“冷静,我想您需要冷静一下,”其实这话也是说给自己听的,“也许她在要好的女朋友家里过了一夜。”
“不,我什么也不知道。我打她手机一直是无法接通。我承认我是个失败的女人,丈夫离我远去,难道唯一的女儿也要把我丢下。”
“我的推断应该没什么问题,如果再过一两个小时她还没有回家,我们就去找,您放心好了,过一会儿我会打电话给您。”
他放下听筒,妻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在床上。也许她察觉到什么,然而,他没办法静下心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虽然,事实上什么也没捞着。
他奇怪自己为什么浑身发冷,难道上衣靠近脖子和下巴颏连接处的那颗扣子在家里还需要系上吗?不是全球变暖吗,为什么这个冬天这么冷,他的上下牙齿咯咯作响。为了摆脱紧张的心情,他走进书房,东翻西找。没有一篇成型的论文,究竟放在哪里了?寻找的过程分散了他的恐惧。然而,一转眼就可以看到客厅放电话的桌子,还有她坐过的沙发。他干脆把书房的门锁上,然后继续找。
电话铃响了。
“她进门了。”妈妈哭着说。
他屏住呼吸,仔细听着。
“陈老师,请您来一趟好吗?”
刚说一句,又开始哭。稍顷,她使劲吸吸鼻子接着说,“虽然她一句话也不肯说,但我敢断定她一定出什么事了。”
十
连门都没敲直接闯进来,小茹的妈妈帮他褪下大衣,悄悄地指指女儿的房间。
昨天和他见面时穿过的皮鞋,此刻正东一只西一只地伏在地上。小茹盘着双腿披着头发在床上晃过来晃过去。眼睛一直盯着窗外。
“茹——”他轻轻叫了一声。
她正对着窗户,没有回过头来看他一眼。
“茹,可不可以告诉我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你是不是碰到女同学,你们一起玩儿,然后玩累了在她家住了一夜。”他喉结动了一下,狠狠地咽下一口气,觉得腿肚子不抖了,可以站直身子和她说话了。
“你在帮我编故事来骗我妈妈和你自己吗?”她甩甩头,露出不屑的表情。“你算什么?你是一个普普通通为生活所累的老师罢了。幸亏你没我胆儿大,否则,把我自己交给你我会后悔到肠子出血。看着,门在这里,”她伸出手指笔直地指着门,淡粉色的指甲油脱落了许多,“你快出去,不要在我面前装模作样。”
那记耳光可真厉害,留一份疼痛扩散到全身。但他还是强忍着,走到窗前,整个身子扑上去,看看她究竟被什么吸引。
她的身子没有停止摇晃,目光刷子般来回扫过他的脸。床垫下的弹簧嘎吱作响。
“还不明白吗,我恨你!不愿意看见你!”她又说,脸依旧对着窗户。
“好,应该的。”他不反驳她,“但你至少说一声,你昨晚睡在什么地方。”
“让你们陈腐的思想见鬼去吧!”她从枕头下摸出一样东西,抽出一根,点上。
他点点头,再一次看着她疲倦的面容。这哪是地铁遇到的女孩?他走出那道被她指过的门,从衣钩上摘下大衣,没有勇气看一眼她的妈妈,径直走下楼梯——让一切都见鬼去吧!
繁忙的一天尚未正式开始,巷子里行人不多。他走到十字路口停了几秒,终于作出决定疾步向着昨天去过的荒地走去。
一辆救护车几乎是在他脚后跟刚离开那块地面的时候,疾驰而至。刺耳的警报声让他想起那则流传已久“狼来了”的故事,禁不住哑然失笑。
救护车是直奔小茹家楼下的。陈怀安走后,小茹像一片白羽毛被风托着飞出窗口,落地的瞬间变成红羽毛。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