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春天,新兵训练结束,我到了铁道兵施工部队,铁路路基的工程已经由先头部队完成。我们连队驻地设在三盛公大桥前方叫“桃思兔”的地方,帐棚就搭在空旷的沙土上,田野不见人烟非常荒凉。
包兰铁路经过内蒙古境内,在黄河三盛公大桥到三道坎大桥沿线,有近百公里叫“三三段”,沿黄河东岸的大沙漠中穿行。一望无际的大漠人迹罕至,偶尔在有水草的地方,才能看到蒙古包和羊。黄河中间或有木船通过,地面起伏不大,飞沙扬尘是常见的天气。大风刮起米粒大的砂子,吹在人脸上赛如针刺,露天吃饭砂子扬在碗里不敢细爵。大风天睡觉也要戴着口罩、风镜、用棉球把耳朵堵上。沙土从帐棚门窗的缝隙中吹进来,有时睡起来床上的砂土可以大把大把地抓起来。头天还是平沙地,第二天醒来就可能变成数米高的沙丘。这一带的黄河平缓,河面宽处有一二公里,混浊的黄河水是名符其实的黄水,施工和生活用水都靠水车从黄河里汲。有时来不及澄清,就把水面上的羊粪等物清除,用黄水做饭吃。
这里早晚温差大,早穿皮袄午穿纱,抱着火炉吃西瓜,这话一点也不假。春天干燥加上风沙,我们的脸和手开裂、脱皮,战士们就编成顺口溜:“喝着黄水吃着沙,风吹手脸开‘鲜花’,只要火车向前跑,老天‘奖励’任由它。”这像一种自嘲,更是修路战士革命英雄主义和大无畏精神的写照。
我们的连排领导都参加过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战争,没有文化但很会带兵。老战士大都是广东、福建、四川人,大都没文化。为了提高部队的文化素质,连队配备了专职文化教员讲文化课,我这个初中生新兵就算是有“学问”了。修路的大部队已经转场开拔走了,留下我们两上连队和团部留守机关,负责完成后续铺轨任务。
我到连队正逢铺轨开始,分配我在列车上卸枕木,在最前方随进随卸,把枕木卸在路肩上,再扛抬到前面路基上排布好。为了把枕木准确卸下,不让它滚下坡去,我们就得双手拖住枕木往下卸。枕木都浸过沥青油,天气热油就流,虽然穿着防护服,戴着手套,也是油污满身,油气熏人。现场因离黄河近,蚊子、牛蝇多,个头大,叮咬后痛痒肿胀几天都消不下去。此时,钢轨也从平板列车上卸下路肩,我们齐力抬起钢轨,放到排好的枕木上,然后上连接板,钉道钉,就这样向前铺设推进。上道碴的车在我们后方跟进,也是人工装卸车,人工捣固成型。那时, 建国不久,机械不够,修路基、铺轨、架桥多是肩扛人抬,效率不高。为了争时间抢速度,给“一穷二白”的国家作贡献,铁道兵战士不计付出与待遇,平时当战时,战天斗地勇于奉献,把一切困难踩到脚下。
鉴归是个区段站,设在“三三段”的中部,过黄河西岸不远就是磴口县城。我们铺轨到这里时,磴口县来了几百位蒙古、回族的男女群众老人孩子,他们像过节赶会那样,都穿着整洁艳丽的民族服装,围住铺轨列车看摸不止,喜不自禁。此情此景,可以想见大漠地区人民对修建铁路的向往和渴望是多么的殷切!
从这里南行十几公里的铁路边上,有一片绿洲就是蒙、回、汉族混居的三源地民族乡政府所在地。这是当时“三三段”唯一有人群聚居的地方。离三道坎大桥不远有个地方叫海渤湾,当时有个小煤窑,据说现已发展成有几十万人的现代化城市了,真是今非昔比。我还听说通火车后,磴口县府也搬出沙漠到三盛公建城了。“三三段”沿线也随着铁路的通车,人口增加经济发展了!尤其在改革开放以来,交通设施飞跃发展日新月异,高速公路和铁路建设遍地开花,工农业经济都大幅提升,我国也跨入经济强国的行列,非常令人振奋。
当年铺轨结束后,我被调到团部测量班,紧接着开始了“三三段”的峻工测绘工作。当时团部施工处只有两名技术员、一名试验员和一名测量老兵。我们调入后成立了测量班,身背仪器,工具和资料,从三盛公桥头向三道坎推进,边学边干。每天要测量线路五六公里。野外烈日当头,风沙弥漫,饥渴难忍也要坚持工作。我们早出晚归,步行跋涉每天往返要走几十里路程,回到团部稍事用饭休息,晚上要继续整理测量资料,绘制图纸。处长看在眼里,时常找我们谈心鼓励,还到后勤处搞来肉菜慰劳我们。在那段岁月里,工作劳苦心中高兴,对我这个初出家门的小知识分子,无论在政治思想、技术知识、人际交往等方面都有很大的提高和进步,四十年过去了,至今难以忘怀。我们当年战斗的场景,那是国家奋发图强的缩影!正是:
大漠荒凉人烟少,
风沙肆虐苦难熬。
黄水解渴挥汗雨。
牵动铁龙向前跑。
汽笛鸣处人如潮,
军民上阵地动摇。
喜看青藏通天路,
老兵心里乐陶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