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年前,我们刚刚迈出校门,怀着一腔热血,揣着一股冲动,响应党的号召报名去西藏。当时的西藏在内地人心目中是一个神奇怪异之地,也是一个愚昧、落后、恐怖、蛮荒之处,人们谈之色变。报名的有几百人,但最后确定进藏人选时大部分都退缩了,剩下我们22人初生牛犊不怕虎,单纯倔强,义无反顾地加入了支边的洪流。
临行前,学校和山西省革命委员会都为我们开了欢送会,当时的省主要负责人王大任、王银娥、韩英等给我们佩戴了红花,拍了电视,省委领导还把我们送到火车站。
风光过后就是艰难的旅程。在列车隆隆的轰鸣中我们昏昏沉沉地坐了三天三夜,到达了甘肃的柳原。那是一片戈壁沙滩,我们乘坐一辆老式大轿车继续前行,车身吱吱呀呀,道路坎坷颠簸,我们仿佛是大海上航行的一叶小舟,在大漠里荡来荡去,大部分同学开始呕吐发晕。由于高原缺氧,同学们都处于半休克状态,拼命地吸着氧气。沿途的祁连山、昆仑山、唐古拉山、柴达木盆地、可可西里、盐湖、通天河、沱沱河……都无人去欣赏,大家唯一的念头就是,尽快结束这翻江倒海般的折磨。在艰难的高原行程半个月后,我们终于来到了拉萨。休整三、四天后大家才恢复了元气。
在拉萨,自治区领导为我们开了欢迎会。当时自治区组织部领导征求我的意见,我的回答是越艰苦、越远越好。于是我被分配在西藏日喀则地区珠穆朗玛峰脚下中尼边境的定结县。在那里开始从事教育工作,一干就是十三年,我的青春、理想、抱负全部都留在那个海拔4300米的边陲小县城。
1989年我调回内地工作。当时西藏组织上不让我内调,让我担任县纪检委书记或检察长,由于家庭原因我还是回来了。但在脑海里经常浮现出西藏的场景,梦中多次又回到西藏,让我难以入眠,因此萌生了再次回藏的想法。今年有朋友要驱车进藏,问我有无时间,我正好退居二线,因此欣然答应。
8月6日晨,我们一行7人驾两辆越野车从汾阳出发,沿京藏高速过军渡,经吴堡,穿银川,越兰州,9个小时行程1100公里,于当日到达西宁。现代化的交通工具,现代化的高速公路,转眼间就飞越了千山万水,这在过去是想都不敢想的。在西宁,70年代入伍现已转业的汾阳杨家庄籍老乡王成锁给我们安排了住宿并招待我们吃了饭。他乡遇故知,虽然有些高原反应,但老乡的一股暖流,缓解了气候带来的不适。
第二天,我们驱车90公里来到世界上最大的咸水湖——青海湖。青海湖面积达几千平方公里,一眼望不到边,我们在青海湖尽兴后,驱车前往青海第二大城市——格尔木。
格尔木原来是一个进藏的物资转运站,经过几十年的发展,由于青藏铁路通车,它已经成为青海省的一个举足轻重的城市。在格尔木休整一天后,我们继续翻越过“纳赤台”山口,进入可可西里不毛之地。这里的藏羚羊正在进行大规模的迁徙,藏羚羊在青藏公路和青藏铁路两旁游弋、活动,我们停下车来想拍几张照片,它们看见有人靠近,立刻像上了弦的箭嗖嗖的飞奔而去。在可可西里这片广袤的土地上,要跨越“五道梁”,这对人体是最大考验,果然,进入“五道梁”后同行都沉默无语,稀薄的空气使大家都有一种窒息感,谁还顾得上多消耗体力。在窗外有沱沱河的潺潺流水,通天河的涓涓细流,呈网状地分布在可可西里的大地上,与蓝天、白云、雪山交相辉映,形成一幅绝美的自然山水画。在这里,任何顶天立地的汉子,任何战天斗地的勇士都要被其折服,只能默默地祈念:青藏高原,你是不可战胜的。
唐古拉山是青藏的分界线,这里海拔5300米,被喻为生命的禁区,死亡的临界线,穿越过它就可以获得涅。当时,大家虽然都头疼欲裂,气喘吁吁,脸色发紫,心律加快,但想到要去拉萨,都增加了一股勇气,互相鼓励,互相安慰,终于都顺利闯过了唐古拉山口这个鬼门关。
越过唐古拉山,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是西藏北部重镇——那曲。那曲在藏语里是黑河的意思。其实那曲河并不发黑,只不过由于雪山之水对当地地表的冲涮使水色呈浑浊状态。那曲也算是藏北的政治、文化、经济中心,35年前这里只有几幢土坯房子,几千人口,现在发展得已令人刮目相看了。是夜,我们住在那曲当雄县。由于游人太多,当雄仅有的两个宾馆都住满了人,我们就住在开宾馆的藏族老乡家里。睡在藏族老乡的塌塌米上,我倍感亲切。同行的朋友们对酥油的气味有些不适,但颇有一种新奇感,也就坦然些了。藏族老乡家里有两个女儿在杭州上大学,正好放假回来参加当地一年一度的赛马会。两个靓丽的姑娘穿着、言谈、表情无不透着一种幸福、喜悦和现代化的气息,让人感到西藏在变化、在前进、在发展。
当雄距拉萨百余公里,区间有一个那木错湖,海拔4700米,面积两千平方公里,是世界上地理位置最高的咸水湖,被当地人称为神湖、圣湖。蔚蓝的天,层峦叠嶂的雪山,碧波荡漾的湖好一幅天堂胜境,让人心旷神怡、流连忘返。
我们恋恋不舍地离开那木错湖直奔拉萨。刚刚进入堆隆德庆县,宽广整洁,绿树成荫的街道错落有致,民族韵味的建筑就映入眼帘。过去从堆隆德庆到拉萨市中心全是一片荒滩,现在已经全部被浓郁的藏式建筑所覆盖——变化真大呀!我不禁自问:这是西藏吗?这是拉萨吗?多年来中央政府和全国各省从未间断对西藏的援助,使拉萨确实变成了一个现代化的大都市。
我们看到布达拉宫、大昭寺,罗布林卡等藏传佛教的圣地修葺一新,藏式、欧式、中式建筑层次叠出,藏族、汉族、洛巴族,中国人、外国人,黄皮肤、白皮肤、黑皮肤浑然一体,游人熙熙攘攘。街面亮丽卫生,商贸繁荣,货物充足,出租车、人力车,游览车匆匆而过,虔诚的转经者口里念着手里转着,行在便道上,生动地构成了一副颇具特色的高原朝圣图。
在拉萨,老乡高胜山热情接待了我们,使我们有了一种回到家的感觉。日喀则定结县是我工作、生活过十几年的地方,也是我一直想圆梦之地。虽然与拉萨相距千余公里,但我想回去看看,也不枉此行。知我心思后,老乡高胜山给我安排了一辆越野车。过去从拉萨至定结县全是沙石路,行程需要两天时间,现在全部修成了柏油路,我们一路风驰电掣,一上午就到了定结县。“这是定结县吗?”“这不是幻觉吧?”我自问道。原来的定结县已不见踪影,代之的是笔直的街道,林立的商铺,变了,确实变换了人间!原来还没有内地小城镇大的定结县城,现在变成了珠峰脚下的一座新城。教育局和学校都有了办公楼,内地援建的项目还在建设之中,我真后悔没有亲眼见证这里一步步的发展过程。
本想来见见当年一起工作、生活过的同事,但一打听汉族同事全部内调回去。藏族同事也大部分退休或搬迁至日喀则。好在从一所学校见到了当年一起工作过的藏族副校长洛桑,他变得苍老多了,已经退休。这时突然听到有人叫“路葛拉,路葛拉”(藏语路老师,路领导的意思),是谁在叫我呢?原来是我教过的学生——顿珠,他现在当了这里的校长了。他们同我一起合影并热情的挽留我,但由于行程安排不允许停留的时间过长,离开他们的一瞬间,我的眼睛湿润了。我默默地说:定结别了!我何时还能再看到你呢?
回到拉萨,我联系了一块进藏还在西藏工作的同学辛高锁,吕梁石楼县人,曾任西藏文化厅副厅长,他刚刚进入知天命之年,前年他回来,我还招待了他,一打听他已于不久前在成都病逝。我怀着沉痛的心情去见另一同学宋和平,吕梁交口县人,现任西藏教育厅厅长,结果他去北京开会了,虽然我在返回途中接到他回藏的电话,但未能见面,终是使人感到遗憾。其他同学由于远隔千山万水,只好作罢。
返程我们沿川藏线出藏,沿途林芝的美景,邦达的崎岖,通麦的天险,实让我们领略了大自然的鬼斧神凿;澜沧江的奔腾,大渡河的咆哮,岷江的宣泄,让我们认识到人类在大自然面前的无奈;康定的风情,泸定桥的气势,二郎山的雄险,让我们感到祖国大好河山的神异。
驾车进藏终于圆了我再次回藏的梦,同时再次感受了青藏高原的神奇,感受到少数民族在祖国大家庭里的温暖。西藏,你永远是一个令人向往的圣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