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话头发

[作者:河北省大厂县 刘学敏 来源:《汾州乡情》2011年第6期][2012-01-21]
 
为了讨个吉利,农历二月初二这天,我剪去蓄了七个月之久的一头乱发,满脸胡须也未能幸免。
按照乡俗,正月里是忌讳剃头的,只有“二月二,龙抬头”人们才习惯在这天剃头修面,图的是在新的一年里日子红红火火,如巨龙升腾。这一天,剃头铺的生意也格外火爆。
我不爱理发的癖习是与生俱来的。听大人们讲,我满百日时,父母请剃头师傅到家里为我剃去头顶胎毛,据说这样才能长出黑亮浓密的秀发。我哭得声震屋宇,直翻白眼。剃头师傅笑我是哭星下凡,大人们笑我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长大后肯定是个吝啬鬼。我记事以后,也是在大人们的威逼利诱、呵斥押解下进了理发店,被强摁在转椅上,有如临灭顶之灾的感觉。如果运气不好,遇上个女理发师,心里更是烦得要命。
我不爱理发的另一个原因是:平生仕途多舛,未曾担任过一官半职,不仅从未管过别人,而且一直是“被管制”对象。儿时被家长管,上学被老师管,工作被领导管,婚后被老婆管,唯一有权支配的就剩自己的头发了。长久压抑,使我产生了强烈的逆反心理,以至于无论是谁对我的头发说三道四,劝我理发,我必定回敬:“哼!我谁都管不了,难道还管不了自己的头发吗!”
与其说我不爱理发,不如说我偏爱头发。我平时喜欢读点儿闲书,从大师们笔端下富有灵气的头发里,我读出了波澜壮阔的历史,读出了时代的沧桑变幻,读出了人情冷暖世象百态。司马迁笔下的蔺相如,面对残暴无信的秦王“持璧却立倚柱,怒发冲冠”,意欲触柱而死,迫使秦王妥协,维护了赵国的尊严,才得以“完璧归赵”。大智大勇的英雄形象跃然纸上,千古传颂,蔺相如的头发从某种意义上说,胜过千军万马。
李白有“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不知明镜里,何处得秋霜。”表达出诗仙因朝政腐败抑郁愤懑的心情;杜甫的“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抒发了诗圣在国破家亡之际的离乱伤痛之感。诗人都是借用有形的头发来突出无形的忧伤惆怅。
苏轼的“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把一个勇敢、豪迈、受人热爱的老英雄刻画得栩栩如生;辛弃疾的“平生塞北江南,归来华发苍颜,布被秋宵梦觉,眼前万里江山。”更是将一位“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的老英雄塑造得呼之欲出。形象地突出人物皓首苍鬓的特征,头发在其中起到了画龙点睛作用。
曹雪芹笔下的柳湘莲因误解而悔婚,致使性情刚烈的尤三姐引颈自刎。柳湘莲抚棺痛哭,自悔不及,掣出那柄雄剑将万根“烦恼丝”一挥而尽,截发出家。唉!这个柳湘莲,全怪你自己心乱神迷,关头发屁事啊!而柳湘莲远走他乡,更名换姓,蓄发还俗,讨一房老婆生一群儿女也未可知。如此,柳湘莲这小子忒不仗义,他耍了个金蝉脱壳的花招,拿自己的头发做了“替罪羊”。
十七世纪中叶,大明王朝覆灭,满人大举入关,头发被政治化了。清政府为了加强统治,颁布了“剃头令”,宣称“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性命攸关,生死抉择,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人乎!两害相权取其轻,汉人也只好无奈地在脑后拖起一条长长的辫子。有人编了《剃头歌》聊以自慰:“都说头可剃,人人要剃头。有头皆要剃,不剃不成头。剃也由他剃,头还是我头。君看剃头者,人也剃其头。”
孙中山高举“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大旗领导辛亥革命,推翻了清王朝。举国上下无论是当初剃头者的苗裔,还是被剃者的后人,一律剪辫子。一刹时,围绕辫子的去留闹得沸沸扬扬,风波迭起。
鲁迅先生《阿Q正传》中钱太爷的儿子赴东洋留学,回来后“腿也直了,辫子也不见了。”他老娘为此大哭了十几场,他老婆跳了三回井。阿Q更是对他留了一条假辫子深恶痛绝,骂他是“假洋鬼子”;《风波》中描写张勋为表示效忠清王朝,他和所有官兵仍留着辫子,被称为辫子军。张勋复辟的消息传来,封建势力嚣张,封建遗老赵七爷马上改换装束,将原本盘在头顶的辫子又拖在脑后,变成光滑头皮,乌黑发顶。他对失去辫子的农民七斤竭尽恫吓之能事,七斤则陷入被杀头的恐慌,惶惶不安。随着张勋复辟闹剧的破产,一切归于平静,赵七爷的辫子又盘在了头顶,他的这条辫子非同小可,算得上是时局变换的晴雨表;《头发的故事》叙述了在剪辫子所经历的种种磨难和斗争,反映了当时社会变革的艰难曲折。“造物的皮鞭没有到中国的脊梁上时,中国便永远是这一样的中国,决不肯自己改变一支毫毛!”至今读来仍是振聋发聩,令人深思,催人警醒。
上世纪六十年代的“文革”灾难,“破四旧,立四新”浪潮势不可遏,头发政治化再次被推向极端。男子留“分头”和“背头”、女子烫发和留长发被斥为“资产阶级生活方式”造反派在一些街道路口设立用桌椅摆成的“破旧立新”站,强制过往行人剪剃“革命”发式,男子理成“板刷”,女子则剪成三八式齐耳短发,俗称“运动头”,似乎是头发越短越革命。就连全国人大副委员长宋庆龄也在寓所接到红卫兵的警告通牒,要她改变她母亲临终时要求女儿不剪短发的遗训,亦即改变她数十年的习惯发式,宋庆龄对此非常不理解,表示“我不要剪头发。”如果不是宋庆龄的特殊地位受到特殊关照、并禁锢在自己的宅邸里,恐怕她也会成为“头发革命”的一个被迫参加者。与宋庆龄相比,那些被打成“牛鬼蛇神”和“走资派”的人就没那么幸运了,红卫兵发扬“敢想敢干敢革命”的造反精神,为他们设计了专用发型“阴阳头”,即剃去左半边的头发,只留下右半边,表明你是右派身份。
1976年清明前后,天安门广场暴发了数百万群众悼念周总理、声讨“四人帮”、拥护邓小平的“四·五”运动。“四人帮”慌了手脚,疯狂镇压,并在全国范围追查所谓的幕后操纵者——“留小平头的家伙”,结果许许多多剃小平头的无辜群众遭受嫌疑,或拘留,或审查。粉碎“四人帮”后,据深知内情人士披露,那是因为邓小平同志当时留着小平头,“四人帮”此举的罪恶目的是为了含沙射影,指桑骂槐,攻击诬陷邓小平同志,扫清篡党夺权道路上的障碍。
改革开放以来,国门大开。国人的意识形态、价值取向、是非标准、生活理念都发生了巨大变化,精神生活和物质生活随之变的丰富多彩。张扬个性、体现自我成为时尚,美发成了日常生活的重要内容,各种档次的发廊如雨后春笋应运而生,众多品牌的洗发露、护发素、染发剂、生发灵、油膏及假发套等美发商品“你方唱罢我登场”,广告铺天盖地,促销轰轰烈烈,令人目不暇接;人们的发型更是五花八门,花样翻新,头发染成五颜六色者屡见不鲜,男人留长头发、梳辫子的司空见惯。更有甚者,演艺圈里一些女明星为了标新立异、自我炒作,剃成秃子也就不足为奇了。好在我们正处在社会转型期,每个人都面临巨大的生存压力,都在忙着拓展各自的生活空间,奔各自的前程,再也没有闲功夫来关心与己无关的、他人的头发问题了。
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有关头发的成语、俗话、歇后语也是不胜枚举。人们常用“笑一笑,十年少,愁一愁,白了头”开导宽慰心情郁闷者乐观向上笑口常开;用“千钧一发”表示形势极其危急;用“头发长,见识短”讥讽妇女缺乏远见;用“走人的马路不长草,聪明的脑袋不长毛”和“聪明绝顶”恭维秃顶者;用“头发胡子一把抓”批评处理事情不分主次;用“牵一发而动全身”说明事件的一个极小部分可以影响全局;用“和尚打伞,无发(法)无天”比喻胆大妄为的不法之徒;用“剃头挑子一头热”形容一厢情愿。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至于吃斋念佛的善男信女们皈依佛祖,遁入空门,则要在一定的宗教仪式下接受“剃度”,就是给要出家的人剃去头发,使之成为僧尼。我对于这方面的知识知之甚少,不敢姑妄言之。
头发里有人文和人伦,也有人性和人情。一部头发古往今来变迁的历史,也是一部人类社会的进化史和文化史。